大甜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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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NIQUE

吃肉变强:

文/舒璃


CP/周翔




1.


离开的时候,孙翔抬起头,最后一次看了看嘉世紧闭的大门。


人去楼空。粉丝抗议的喷漆留在最显眼的位置,许久无人清理,门上的队徽也满是灰尘。


原以为这是他职业生涯腾飞的地方,没想到刚扑扇几下翅膀,就狼狈不堪地栽回地上,吃了一鼻子灰。别说是他,连一向冷静的战术大师都摔傻了、摔愣了。


游戏是他亲手退出的,嘉世是被这一场失利送上覆灭的,王朝在手中崩塌,骂声不绝于耳,堵得人无法离开嘉世大楼一步。


别人都在惶惶不可终日地忧心着去路,只有他毫无实感,每天在那句梦魇一样的话里发着呆。


“荣耀不是一个人的游戏。”


 


最近几天不断在听人说,嘉世新闻缄默、嘉世挂牌出售、嘉世的材料卖了场馆卖了,最后是——“你和一叶之秋账号卡,下赛季转会轮回。”


没有人询问他的意见,只是敲定以后公式化的通知。像是商品捆绑出售一样,卖了2800万。


队友望向他的目光无疑是羡慕的,轮回是个不错的出路,何止不错,这样如日中天的冠军队,别人削破脑袋都不一定能钻进去。更别提还是如此夸张的身价,虽然是和账号卡一起,也足以证明对他技术和价值的肯定。


轮回比嘉世更强,毫无疑问。个人来讲,他似乎不但没有被嘉世的倾颓所拖累,反而飞上了更高的枝头去。


可是一点也没有了从越云到嘉世的那种兴奋、期待、踌躇满志。


无论是别人的期望还是自己狠狠发誓要打倒的目标,一个都没有做到。以为出局打挑战赛已经是最不可思议,最后竟然连挑战赛都输掉,做了个狼狈的逃兵。


不需要别人解释他也知道做得多糟糕,可是到底错在哪里,整个嘉世,没有人能告诉他。


 


“去S市的车已经到了,赶快走吧,万一被粉丝堵住就麻烦了。”轮回派来接洽的人在他的身后催促。


孙翔于是转身扣上欲盖弥彰的大墨镜,拖着颜色图案诡异的旅行箱,不回头地离开。


坐上车的时候司机关切地说:“你的脸色不太好,还是休息一下吧,睡一觉就到了。”


孙翔没睡,靠在后座上,盯着车窗外浮掠而过的树木继续发呆。


 


 


2.


轮回的庆功宴刚刚结束,眼看着夏休期扑面而来,滚滚热浪也无法影响舒爽的心情半分。


杜明吴启吕泊远勾肩搭背地在人行道上浪成一排,扯着嗓子发泄着过度的兴奋,后面跟着周泽楷江波涛方明华,无奈或者微笑地看着。


“明年还要冠军!”


“三连冠!”


“轮回——必胜!”


意气风发志得意满。


 


转过拐角就是轮回的大门,眼看着就是奔向宿舍收拾东西,然后各回各家各找各妈的节奏。杜明还在抱怨早上8点的机票,顺带羡慕一下家就在本市的队长,唠到一半忽然停下。


“啊……那个。”他捅了一下旁边的吕泊远,吕泊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俱乐部的专车停在门口。一个高挑的家伙正从后备箱里拎出行李扔在街沿上,然后抬起头看着轮回锃光瓦亮的大门。他旁边跟了个人挺眼熟,约莫是公关那边的,正在打电话。


打完电话再去说话,那人没搭理,依旧仰头看着轮回大门,挺久没动静,从下巴到脖颈拉出一条流畅的弧线,整个人的气场看起来屌屌的。


“我有种预感。”杜明深沉地说。


“我觉得你的预感是正确的。”吴启一巴掌拍掉了他的深沉,“来得这么早,我还以为要等夏休期结束……诶副队?队长?”


江波涛和周泽楷看到的时候就朝那边迎过去了。


“都认出来了,还不赶快去打个招呼,你们是要见新队友忽然害臊了吗?”方明华指指前面的榜样,“快让他感受一下我们轮回春天般的温暖啊。”


 


来的果不其然是孙翔。


是轮回刚刚从嘉世那里拿下的大手笔补强、轮回需要的近战强攻手,是补齐他们阵容缺陷的最后一块拼图——尽管这拼图看起来着实有些骨骼清奇。大家一早就做了心理建设,为了来年的第三冠,要好好接纳他们的新队友。


 


孙翔显然也对刚下车就撞上轮回全员有些措手不及,错愕的表情藏在遮了大半边脸的墨镜后面。


按理说进一个新副本,应该先探开全地图,然后再一个一个地推BOSS不是?哪有上来就把所有BOSS从麻袋里乒呤乓啷全抖落到面前,然后说,打完这些你的人际关系副本就通关了?


而且那BOSS还笑嘻嘻地冲他伸出手:“孙翔,欢迎来轮回。”


他只能愣愣地伸手回应:“呃……你好。”


旁边还有个颜值破表的BOSS朝他点点头表示招呼,满脸微笑的BOSS又补充了一句:“我是江波涛,这是周泽楷队长。”像是怕他记不得一样。


孙翔顿时觉得他被小瞧了——怎么可能不认识?他们早在八赛季就有过交手,对手之间早就有过研究,就算不能说是熟悉,但也绝对担得起认得二字,至于这个“认得”会不会当面把江波涛认成吕泊远,杜明认成方明华,还真只有孙翔自己知道了。


不过那不是重点,他在来时的车上可是想好了开场白的,此时现炒现卖,效果应该不错。


孙翔刚想开口,就被后面围过来的几个人伸过来的手握了个遍。


“嗨!我是杜明!”“我是吴启!刺客残忍静默记得吧!”“吕泊远,云山乱。”“方明华,队里的牧师,以后多指教了。”


于是孙翔就把他的开场白忘了,只剩下恩啊你好的单音节。


——轮回这集火能力还真不是吹的啊?


 


招呼打完,又前后脚地拥去了宿舍,期间省略自来熟的指点介绍若干,对颜值的争论若干,以及夜宵计划若干。轮回跑出来接待孙翔的人被晾在一边,江波涛还好心打了个招呼,表示会尽责带孙翔熟悉一下战队再去宿舍安顿,至于其他,就日后再说吧。


期间孙翔一直保持着一副思考人生的架势。人生地不熟,又是到了如此强队,任谁也嚣张不起来啊。


早说别人嘴里听到的不能信吧!杜明附到吴启的耳边小声讨论。


你看人是刚见一面就什么都知道了这么牛逼?吴启反驳。


 


夜宵顺势变成了简陋的接风宴,吃完这顿,非本市的就差不多要回老家过夏休期。


晚点江波涛接了个电话,扭头问孙翔:“原来你今天过来签约的?”


“本来是。”孙翔耸肩。


“哈哈,特殊情况,回去我们跟经理解释。你还可以在俱乐部多留两天熟悉一下。”


“恩,有这个打算。”


“也可以出去逛逛S市,散个心。”江波涛想着能多联络一下队员感情,就多联络一点,“队长跟明华是本地人,要是怕迷路就找他们一起?”


孙翔看了看方明华,方明华正在跟媳妇打电话,一脸马上要回家的甜蜜。


孙翔看了看周泽楷,一张不知道是看风景还是被看的脸。


呃,还是算了吧。


 


 


3.


孙翔叼了个纸杯,T恤热得捞到腰间,蹬着拖鞋,从宿舍踢踏踢踏走去食堂,半晌又叼了根冰棍,转头摸进训练室。


训练室门口贴了个使用须知:服装整洁,刷卡进入,随手关门……无所谓,反正没人。


被咬出了牙印的棍子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准确地落进垃圾箱,孙翔开机登录,打开了常规训练的程序,做完就是找人对战练习。


“来吧?队长。”


周泽楷回他一个单字。


 


江波涛把孙翔拉进了队里的Q群,平时几人从明星说到电影,从旅游说到把妹,东拉西扯轻松惬意,结果孙翔一开口画风就不同了。


孙翔说:“竞技场xxx房密码xxxx有人来P一把吗?”


连续好几天都这样。一开始大家还兴致勃勃地跟他打,多打几次发现这家伙下手还真是一点都不留情,输得让人郁闷之至——偏偏还说手生,要再多练练。


PK狂魔啊这是?


往后孙翔再去群里问,队友终于渐渐不吱声了,要么假装不在线,要么打个哈哈我今天还有事。只有周泽楷还安定地每天上线陪他打,时间固定,态度端正。


连江波涛都觉得,队长这真是太有牺牲精神了。


 


在俱乐部呆了一个星期,队友们陆陆续续回家,就剩下孙翔一个。好在轮回养那么一两个赖着不走的队员还是挺小意思,就由着他留下来熟悉环境了。


都走了也挺好,孙翔反而觉得挺自由。


其实他完全可以在嘉世签约,然后回家过夏休期,但终究还是坚持先去S市的俱乐部,放下行李、签约,跟着直接住了下来。


做什么呢?训练。


他有整整一个夏休期的时间可以用来做恢复训练。


当然要练,否则一年缺乏高水准竞技的自己,如何在如日中天的冠军队立足?


 


他孙翔是什么人啊。


七赛季出道,凭借自身技术实力撞破新秀墙,同年获最佳新秀。第二年成为战队的主力和核心,在很多新人还在摸爬滚打的时期,就已经带领战队一度闯进季后赛区,公认的技术实力让豪门嘉世敢于跨职业邀请他接手荣耀圈最光辉的斗神一叶之秋,甚至在嘉世出局、沉沦挑战赛一年还最终输掉之后,还会有冠军队向他伸出橄榄枝,这经历放眼荣耀圈,不说绝后但绝对是空前了。


没人敢说孙翔不强。


但是很多时候,没人会去说孙翔技术有多强。


外界对他的评价更多的是什么呢?不懂配合,个人英雄主义,性格倨傲,领导力负值……一开始他还会惊讶,会想不通,这样的评价收获多了,渐渐开始麻木,唯有压力像纷飞的雪片一样覆盖而下,一层一层累积起来,压得人几欲疯狂。在嘉世的那段时间,尤其如此。


他太需要证明自己了。


只有赢,只有靠赢,才能证明给所有人看。


 


又是一局结束,屏幕上的战法被子弹击飞,朝后仰倒,失去平衡地摔进土里。然后画面黑白。


无力感袭来,眼前的画面和挑战赛时渐渐重合。


 


光鲜之下,疼痛只有自己知晓。


更何况很长一段时间他居然走得狼狈不堪。


回想起来,就只有在越云那段时间是最肆意的,除了胜利什么都入不了眼。队友对他几乎是盲目的信任,只要他压阵总能拿下擂台赛,只要随他发动攻势,钢板一样的防御也能凿穿、撕裂,然后乘势追击。


到了嘉世,连谈信任都奢侈起来。


队友实力的确更强了,能跟上他的脚步的时候也更多,但是所有人他都看不清。苏沐橙如非必要根本不和他说话,其他人嘴里也只有奉承,等到输了,又变成怀疑。在肖时钦加入嘉世以前,讨论战术的时候,孙翔一队之长,永远只说我会怎么做,你们需要怎么配合,至于做不做得到、做不到如何挽救——靠,这什么破问题?所以说必须做到!做不到,就输。


于是输了。


 


“?”看他半晌没动静,周泽楷在聊天栏敲下问号。


孙翔知道那是在问还要不要继续打。


“今天不打了。”有气无力地敲出字来,扯下耳麦,双手插进头发,仰头望向天花板。


 


周泽楷很强,非常强。打得久了渐渐发觉,他的每一个细节是都让人心惊的可怕。


想想曾经的自己,还有过“不过一个周泽楷,我偏打赢他给你们看看”的豪言壮语,不禁觉得可笑。孙翔一直有点个人英雄主义,他自己也承认。就好像轮回被称作“一人战队”,他反倒觉得那是种赞誉。轮回能拿到冠军,能一直赢下去,不就是因为周泽楷无解吗。


周泽楷无解,他能吗?


……所以越云才会输,嘉世才会输。孙翔这么以为。


所以还不够。


只有变强这件事,毋庸置疑,是永恒的真理。


 


 


4.


S市的夏天十分闷热,好容易下一场阵雨,爽得人直想叫出声来。


孙翔就这么做了。对着窗外吼了几嗓子还不够,还要打开电脑登上QQ,对着那头的周泽楷吼。


两个人现在也算是打熟了,每天除了开竞技场对战,也会聊点别的东西——这个聊多半是孙翔单方面说,周泽楷偶尔应上一两句。


像是孙翔说:“今天试了一下食堂的粉蒸肉,靠,甜吐了,你们这怎么什么菜都是甜的啊?”


周泽楷:“……二楼,不是。”


或者是:“我把宿舍钥匙锁门里面了,去哪里拿备用的??快快快,万一人下班了就只能睡训练室了!”


周泽楷:“门卫。”


再或者:“今天我发挥失常,不算!昨晚上找不到空调遥控器,吹一晚上低温感冒了!”


周泽楷:“队医……”


 


孙翔想,其实周泽楷也不像别人说得那样没法交流嘛。


他打开语音:“终于下雨了,爽!你们那下没?”


对面许久没应声,大概是打开窗子看去了,隔了半天,听到周泽楷说:“关电脑。”


哈?孙翔莫名。


“……打雷。”周泽楷好心补充。


孙翔木然。他没有在雷雨天关电脑的习惯。


S市这场雷雨覆盖面大概挺广,没说几句周泽楷就下了,留孙翔一个人百无聊赖,又点开了训练程序,在雨点噼里啪啦击打窗户的背景音里做起常规训练。


窗外又是一声雷响。哗的一声,电脑真的就黑屏了。


孙翔瞪着怎么戳都不再反应的屏幕傻掉:感情周泽楷还是个算命的啊?


 


夏天的阵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不多一会儿就停了,孙翔凭着宅男本能倒腾了一通,也没能再复活起训练室的电脑,只好挂个电话找周泽楷吐槽。


至于为什么找周泽楷?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啊,当他心疼话费成不?


 


于是周泽楷去了一趟战队,从车上下来的时候踏得挺急,溅起路边的雨水沾湿了裤脚。


其实原本也就是一个电话的事儿,但是对于周泽楷来说,主动往战队里打电话,难度系数实在是大了一点。他就在一路惊讶招呼的洗礼下,用目光磨到了负责的工作人员,去把训练室的电脑修好。


“我会喊人来修的啊。”孙翔显然觉得周泽楷跑来没什么必要。


周泽楷后知后觉地恍然。


不过这个时候孙翔其实已经窝在房间里玩了半天手机了,正巧可以挪窝儿活动一下,就拉着周泽楷出去吃东西。


“……不过还是谢啦。”孙翔忽然又说。


周泽楷冲他笑了一下。


 


好像已经认识了很久,明明夏休期才过了不到一半。


游戏有时候就是这么奇怪,你可以和素不相识的人拼个你死我活,和刚认识几天的人称兄道弟,也可能相处一两年连对方是男是女都不清楚……不管怎么说,他们就这么轻易地熟络了起来。


孙翔觉得很好,嘉世队内训练时不能给他的紧张感,现在周泽楷给他了。磨合一叶之秋的账号时,因为欠缺高水平对决所遗留下的零星的滞涩,终于在敲敲打打中被洗刷殆尽。


 


他们就这么隔着网路,乒乒乓乓地打过了一整个夏休期。


 


 


5.


轮回队员陆陆续续回到战队的时候,看到队长和新成员的交流情况,简直惊得下巴掉落一地。


早上进训练室的时候,周泽楷手里拿着一叠计划表,孙翔凑过去看看,顺手递了一份给旁边的吕泊远。东西发完周泽楷看了孙翔一眼:“?”


孙翔答:“打啊,怎么不打。”


吕泊远看不懂了:刚才队长有说了什么吗?


 


午饭时间,孙翔走过去踢踢周泽楷的凳子:“你输了,请我吃饭!”


“好。”周泽楷就关游戏拔卡站起身,跟对面江波涛眼神交流了一下就准备走。


“剩下的不做了?哦加练的内容啊……”两个人并肩走远,依稀还能听到孙翔的声音,“不,我要吃二楼……”


杜明惊恐地扯过江波涛:孙翔这是在什么时候习得了翻译机技能LV10?


江波涛摊手望天:大概是自带天赋吧。


 


下午是归队首次团队训练。制定计划的队长和副队完全没有什么宏伟的规划,只让一个夏天未见的老队员们自己磨合略有些生疏的手感,再带新队员找找队伍的节奏。


所有人关心的都是后者,孙翔自己也异常认真。


从两人三人的小配合到团队赛模式的五人对战模拟AI,平时常用的一张张训练地图打下来,新队员和战队的磨合情况大家心里渐渐有了数。


既不像传闻一样我行我素到只能打负分,也没能给他们意料之外的惊喜,只是相对于斗神令人惊艳的操作水准来说,显得有些差强人意。就好像初见孙翔这个人,摘下墨镜以后眉眼间找不到太多倨傲乖张,像是个普通的20岁男孩一样,伸手相握,毫不怯场地说你好。


去掉他身上的光环,丢掉那些妖魔化的标签,也不过一个至今依然不太懂事的电竞宅男而已。


 


没有上场指挥的时候,江波涛一直站在孙翔身后看着他的每一次操作。


曾几何时作为对手,孙翔的操作习惯轮回当然有过研究,江波涛还依稀记得自己在战术会议室摆弄录像投影时跟队友说的评价:“操作无可挑剔,就是太容易头脑发热,可以好好利用这一点。”


而今那个冲动的狂剑已然不再,出道的第四个赛季,小伎俩小花招通通逃不脱斗神的眼睛。


“输给越云的队都输得不糊涂,横刀直接操作碾压,一个点的攻势招架不住,就被会被对方穷追猛打,直至一溃千里……至于其他方面的战术配合,说是一塌糊涂也不为过。”


屏幕里的一叶之秋与队友形成一个中规中矩的三角走位,恰好把对手的阵型撕扯开来,而相互间又留有支援的余裕。但比起这个,一叶之秋和一枪穿云之间的配合更让人惊讶,神枪手攻击的缝隙都被战斗法师填补,而战矛的攻势转向另一边时,枪口也跟着掉转,一秒都没有犹豫。


“……不管怎么说,是个优点和弱点都很明显的选手。”


就好像,他们已经配合了很久。


 


江波涛松了一口气。


孙翔和他们所了解过的不一样,但却是在往积极的方向发展。


这再好不过,他和队伍,只需要在接下来的时间里相互磨合了解就够了。


 


孙翔一点都没有注意到身后的百转千回,手指在键盘上跃动,每一局都打得酣畅淋漓。


托肖时钦的福,孙翔的执行力还是有一些的,不管懂不懂、不管自己觉得对不对,团队赛里服从指挥的素质,算是培养起来了。


肖时钦对队友简直就像教小孩子走路一样,怎么抬腿怎么迈步,一点一点地全部规化好,虽然带领起了队友的节奏,也同样限制发挥。孙翔一直不太能接受他谨慎的打法——如果是他自己一个人,早就飞跑着冲出去了!


嘉世的队内练习打得束手束脚,浑身难受。最烦的时候他气得直磨牙,打完一甩鼠标出去透气,没过多久又回来:“我靠,阳台没空调。”


但是在轮回就不一样。


在轮回他可以放开手脚去打。周泽楷够强,能跟上他的节奏;反之他想要跟上周泽楷的节奏,也比任何人都要容易。这样的团队赛打起来才不算憋屈——比以前在越云、在嘉世的时候好不知多少倍!


周泽楷的每个行动都有他自己的想法,来不及解释,也不会解释。


那些动作江波涛能读懂,如今又多了一个孙翔。不同的是江波涛到哪里都是翻译机,而孙翔能读懂的只有周泽楷。


正如周泽楷也能读懂孙翔。


 


只有强者才懂强者的思考方式。


 


 


 


6.


开赛前队内恢复性的训练走了好几遍,感觉良好,常规赛首轮干净利落地打了个10比0,把兴欣送回老家。


尽管今年这首场比赛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比以往更受关注,结果还是意料之中。不然呢?两冠强队,真输给一个刚刚拉扯起来的草台班子?


偏偏兴欣那群人一点输掉的样子也没有,孙翔看完兴欣赛后的采访,整个人气成了河豚,虽然什么都没跟人说,但心思全写在脸上的直肠子,谁都看得出来。至于理由也好懂——在轮回这样的强队,获胜是件理所当然的事,打兴欣,他自己都有种一拳挥下去打到棉花的错觉,胜得丝毫没有成就感。


要赢,还要继续赢下去。


 


孙翔对于认准了的事情的那股认真劲儿,连队友也要惊叹。


 


连续好几天孙翔最后一个离开训练室,饿着肚子去觅食的时候,连食堂都不剩下几个菜。想起那“怎么做都甜”的S市口味,孙翔顿时没了胃口,只好半途改道去泡面吃。


端着泡面叼着叉子路过会议室的时候,意外地听到里面传来说话声,孙翔下意识缓了缓脚步。


“……我们先试着自己解决吧。”是江波涛的声音,是在跟什么人说话。


“好,需要的时候,随时找战队里帮忙。”这个声音——孙翔努力回忆了一下,大概是俱乐部的经理?他不太能认得出来。


“另外还有一件事情,队长他……最近能不能少接一点代言和专访?”江波涛又说。


“?!为什么?”经理大惊。


“我们想多拿点时间出来训练,”江波涛咳了一声,“孙翔最近在和队里磨合,队长缺席的话,效果可能不太好……”


“怎么,他跟不上?”


“不,不是因为他跟不上……为了冠军,我们所有能做的,都要做到最好。”江波涛的话听起来就那么让人信服,“所以暂时牺牲一点利益,应该没问题吧?”


沉默半晌。


“……好吧,这段时间的代言先全部推掉……”经理的声音听起来肉疼极了,“但是已经签过合同的就没办法了,小周再辛苦一下。”


江波涛补充:“那三个广告我看了,没什么太大难度,半个月之内应该能解决。”


“那就麻烦你了,”经理说,“小周也是,队里的事多担待一下。孙翔怎么样?好相处吗?”这位对孙翔显然还留存着偏离实际的大众印象。


“……他很好。”周泽楷回答。


一直到这时孙翔,才意识到门那边还有第三个人。沉稳的、好听的,周泽楷的声音。


 


咔。孙翔嘴里的泡面叉子生生咬断了一个齿,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猛然一惊,像是偷听被发现一样紧张起来,赶紧迈步走开,后面还说了什么也顾不上听了。啪嗒啪嗒,泡面碗里的热水不小心荡了几滴在手上,心脏也在胸腔里跳动得飞快。


一直冲回到空无一人的训练室,背靠着门发起了呆。


应该没被发现吧,孙翔想。


 


为了磨合,队友同样付出了很多,如果不是这次偶然,可能永远都不会知晓。


他们并不是必须这么做,但却依然做出了如此选择。


轮回果然是不一样的。


即使拥有最强的角色和操纵者,拥有默契的团队阵容,却依然不知满足,永远精益求精。


这样的队伍,又怎么可能不夺冠呢?


 


 


7.


孙翔好像一夜之间开窍了。


赛季刚刚开始的时候,轮回团队赛最亮眼的还只有双一强大的技术实力。虽然指哪打哪所向披靡,但一叶之秋鲜少主动配合其他队友,可以说是周泽楷把孙翔粘进团队的——天地良心,周泽楷自己都要靠江波涛来粘啊?!


现在他们知道了,孙翔不玩策应只是他没有动那个心思,如果他愿意,靠敏锐的战斗直觉照样可以做得很好。


 


队内有时也会练习3V3的小团战,在分组的时候刻意把周泽楷和孙翔扔进一队,为了让孙翔多找找感觉。只是如此分组实力差距显著,胜负可想而知。


“这哪里是练配合,分明就是碾压,不公平!”连输几次的吴启一拍大腿,“我提议我们五打二。”


“附议!”他的小伙伴杜明迅速跟上了战术意图,“枪王斗神副本!进组打1!”


“……你们慢慢玩,这么血腥的我就不沾了。”一旁无辜中枪的方明华扶额,他还心疼自己的节操。


“你们这是输不起……副队,这都不管管?”孙翔哼了一声。


本以为江波涛会阻止他们瞎胡闹,没想到江波涛高深莫测地笑了:“要挑战一下吗?就当训练新战术。”两人拖住对面DPS,其余人集火治疗的战术。


孙翔下意识地看向周泽楷,周泽楷也看过来,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


孙翔耸耸肩。那就打呗。


 


人数不对等的对战在内部训练专用的服务器上展开,挑了一个大家都熟悉的地图。


“上!打死算我的!”杜明迫不及待地挥剑率先前冲,好容易得了可能扬眉吐气的机会,整个人兴奋异常。


“什么叫算你的,谁打死算谁的。”刺客和他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更小心谨慎一些,“副队,拜托了。”


江波涛真想抹把冷汗:“你们倒是收敛点……”


孙翔:“哼。”


斗神在密集子弹的掩护下冲上,躲开波动剑恼人的控制,战矛与剑短兵相接,一瞬间爆发出惊人的攻势。


“靠,玩真的啊?!”杜明被比平常更犀利几分的操作打出浮空,知道自己方才大意,赶紧调整姿势反击。


“……既然打,就要赢!”孙翔答得理直气壮,随即再怎么撩拨也不开口了。


一开始交火,双方人数上的差距就让少数一方压力陡增,很快变成焦灼的劣势。即使枪王斗神,面对最熟悉的队友,也不敢不尽出全力,拼至最后一丝血。


 


斗神枪王队内不败的记录被打破了,尽管这记录破得有一些水分。


“耍那点小花样,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想干什么?”孙翔双手抱臂,努嘴不屑。一叶之秋虽然先一步倒下,但着实给对面儿带来了不少麻烦。


“咦?”亲自给他下套儿的吴启惊讶。


孙翔鼻孔出气:“前几天刚练过的战术,变个花样就想让我上当,你们当我傻?”


大家努力忍住笑意:“没有,没有。”


“不容易啊这简直了?”隔了半晌杜明还意犹未尽。


“是的,我们很有可能见证了轮回的历史。”江波涛点评。


“这是孙翔的一小步,也是轮回的一大步。”吕泊远捏了个播音腔,很快绷不住笑了,“我们斗神同志长大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孙翔这才反应过来是在说他:“我靠?!有毛好笑的!”眼刀狠扫几个笑得东倒西歪的人。


只有周泽楷不嫌弃也不发笑,表情诚恳:“挺好。”


江波涛笑够了,终于舍得过来顺一下孙翔的毛,拍拍肩膀鼓励几句。


 


看来是不需要担心了。


年轻的斗神最不缺的就是天赋和努力,轮回只是为他推开一扇门,往后的路就能自己好好走下去。


曾经我行我素不听指挥、团队意识差劲的是他,如今依靠着准确的直觉切入战场、融入了轮回战斗节奏的也是他。


孙翔的成长,一定会给所有人巨大的惊喜。


 


 


8.


没练上几天又是比赛日,轮回客场对战虚空,队员们坐上前往X市的飞机,听歌的听歌,睡觉的睡觉。


孙翔坐下不久就迷迷糊糊睡了过去,脑袋搁在旁边周泽楷的肩上,高度挺合适。周泽楷坐直了身子望向窗外蓝天白云,只觉得孙翔那头乱翘的毛搔在脖子里,有些奇怪的痒。


孙翔长手长脚,飞机上的小毛毯只能拿来盖盖肚子,偏偏空调开得挺大,他似乎觉得冷,不太舒服地蹭了几下。周泽楷想了想,戳戳前面的江波涛,江波涛回头看看,从头顶拿件队服外套下来,给孙翔披上。


孙翔睫毛抖了抖,最后还是没醒。


或许是因为昨晚君莫笑的分析视频回放得太多,孙翔梦到了还在嘉世打挑战赛的时候。


不甘的、迷茫的、浑浑噩噩的记忆。期待许久的最终决战里,他一直拼了命地想要击败的人狠狠打了他的脸,然后用胜者的姿态教训他。偏偏他居然觉得那是对的。


荣耀不是一个人的游戏——屏幕上亲手敲下字字诛心,然后世界倾颓。


 


孙翔冒着冷汗醒来,咽下一口唾沫心脏狂跳。他全部的恐惧,在来到轮回以后几乎被抛开的恐惧,在梦里又回来了,并且张牙舞爪,无比昭彰。


“噩梦?”周泽楷看他脸色不太好,把桌板上的水递给他。


“没什么。”孙翔赶紧坐正摇头,开什么玩笑,要让别人知道他为叶修一句话纠结半年,他还要不要混了?


只是的脸色还不自觉地发白。他飞得很高,摔得也无比惨烈,过去的经历像是狠狠的耳光,光是回忆都会失控。于是只好不停地告诉自己:都过去了,现在是在轮回,一切都很好……


“再睡一会?”周泽楷难得蹙眉。


“……”


“没休息?”你昨天晚上没休息吗?


“恩……”孙翔没精打采。


“这样不对。”周泽楷忽然认真起来。


孙翔看着周泽楷的表情一阵心虚,不管怎么说,不影响比赛应该就没问题?看了周泽楷的表情又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心里惨叫:队长不会是准备每天催我睡觉吧?


不巧,周队长是认真的。


 


又想起夏休期,想起和萦绕不去的高温一起,无休无止的对战。


那天孙翔不巧又看到一篇绵里藏针的报道,把他从嘉世转会去轮回的际遇狠狠讽刺一通,看完憋了一肚子气没法骂回去,只能拽上周泽楷,游戏里发泄。


心情不爽的缘故这天打得尤其久,周泽楷几次觉得孙翔操作有些失常,打字叫停,却被态度固执的邀战堵了回去。想要问孙翔发生了什么,又挺难开口说清楚。


“状态不好?”只好在两局的间隙询问。


状态不好四字恰恰戳到了孙翔的痛脚,孙翔在屏幕另一边咬牙。


不应该是这样的!继续!


从三五分钟一局打到一两分钟一局结束,质量明显不如往日,周泽楷终于忍不住开口:“没必要……”没必要强撑着训练的。


“什么没必要,轮回平时的训练量肯定比这个多吧?”孙翔抿住嘴,嘴皮有一点干裂发白,他却懒得离开电脑去接杯水喝。


“去休息。”这次周泽楷终于明确地拒绝。


孙翔被说得一愣,才觉得手臂隐隐有些颤抖,显然是因为连续的练习和对战而有些过度负荷。作为一个自制力不高的游戏宅,他一个人玩起游戏,昏天黑地没个完也属正常。


“要休息。”周泽楷又重复了一遍,声音严肃,大概是生气了。


 


那个时候,电脑对面的他,会不会也是这样的表情?


微微皱着眉头,目光专注地看着,眼里的责备之意让人忍不住有点心虚,然后孙翔就知道自己做错了,缴械认输。


不肯休息时也是,不听指挥我行我素时也是,钻牛角尖闹情绪时也是。


孙翔一路走来多少欠缺反省,吃亏碰壁,撞得头破血流,然后独自一个人困惑。


但是轮回把一切告诉了他。


即使是周泽楷那样讷言的人,也会用自己的方式,用行动向他传达。


 


这才是队友的意义吧,会相互指出错误,为了胜利一同拼尽全力。不忽略任何一个队友的存在,也不把所有的压力完全寄托在某一个人身上,输或者赢都是一个整体。


是的,现在的孙翔,其实已经可以昂首挺胸地说出——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9.


常规赛四平八稳地结束。轮回从第一轮起一路领跑,提前锁定了常规赛冠军,此时倒没有场外彻底喧闹起来的粉丝们那么激动。季后赛近在眼前,没有人会在此时彻底放松。


从赛场低调地离开,晚上队内聚个餐,算是小小地庆祝一下。


 


酒自然是不能喝的,不过这不妨碍一群人苦中作乐,拿着果汁当游戏惩罚,一个一个地灌过去。划拳,掷骰子,真心话,玩得不亦乐乎。


周泽楷和方明华一向不参与这种活动。


孙翔今天意外地红手,一路赢过来仇恨拉了一车,坐在一边狂笑。好容易被逮着机会输了一次,立刻被七手八脚地按住,灌进半杯加了醋的果汁,扑到沙发上狂咳起来。杜明吴启哈哈一笑,把他扔在一旁转身又去转火江波涛了。


方明华好整以暇地举起手机拍下,然后递给旁边的周泽楷看。


屏幕上是孙翔咳得喘不匀气,一脸人生灰暗地靠沙发上回血的样子。妥妥的黑历史。


周泽楷若有所思:“……传我。”


 


孙翔喘过了气,躲回队长身边的安全区,方明华笑着把茶水推到他前面 ï¼šâ€œæ€Žä¹ˆï¼Œä¸åŽ»æŠŠä»‡æŠ¥äº†ï¼Ÿâ€


“靠!”孙翔心有余悸,“那个醋味,脑子有病才会再碰第二次……老方你快去跟他们凑人数,我这还得再缓缓……”


方明华一脸怜悯地去了。孙翔扭脸找周泽楷说话,刚好看到周泽楷对着手机屏幕在笑——他是在笑吧?嘴角微微弯起的那个弧度,凭孙翔的直觉和经验,绝对是在笑吧?!


“看什么呢?”孙翔去捞周泽楷的手机。


周泽楷第一时间爆手速切了界面,抬头无辜地看他。


“呃……你在笑什么?”


周泽楷想了想,随便找了个理由:“赢了。”


“不过是常规赛积分第一而已,二冠队长,至于高兴成这样?”孙翔挑眉,显然没被敷衍过去。


“……总冠军,一起。”周泽楷笑。


 


其实孙翔也高兴。和周泽楷他们不同,这是他亲手拿下的头一个第一,意料之中,但意义非凡——唔,虽然还得拿到总冠军才圆满。


毕竟是曾经无数次憧憬过的场景。


孙翔闭目靠向椅背,手指在账号卡的背面划过,心中隐隐有情绪翻动。


曾经遥不可及的目标,就这么轻易达到,平平淡淡地摆在眼前。而此时身边喧闹哄笑的、微笑沉默的,都是他可以信任的队友。


蓦地产生了倾诉的欲望。


 


“其实,我以前一点都不服你。”孙翔忽然睁眼,和周泽楷的目光对上,“在越云的时候我老想,不就是仗着账号卡好,队友实力强吗,换我我肯定也能赢……”


几步之遥的地方队友还在喧闹,无暇注意谁和谁又说了什么。孙翔好像突然打开了话匣子,从前跟周泽楷说过的、没说过的,一股脑抖落出来。


周泽楷安安静静地听着。


“新秀的时候没有想那么多,满脑子都是怎么提高怎么获胜,还有适应职业赛的节奏。有段时间比赛特别艰难,好像所有人都知道我的习惯,所有人都抓着弱点来追打——那又如何?最后还不是被我一场一场地赢下来。”孙翔笑得骄傲,“然后有些人就发现,他们再也赢不了我了。”


这就是所谓天赋吧。


“八赛季的时候我俩第一次在场上交手,记得吗?……我猜你肯定不记得了。”


……………………


从越云到嘉世再到轮回,那些期望和失望,赞誉和压力……他用骄傲的姿态抗住、用坚硬的外壳包裹起来,一直保留到现在。


从此以后,不再是压在心底的负担。


“以后一起加油吧,队长。”


 


一直说到再想不起什么东西来,孙翔终于舒爽地长出一口气:“对了,我以前那些事,不准说出去啊!”


说完又觉得自己这句话很多余,假装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地扭过脸去。周泽楷没有安慰他,大概孙翔也不需要安慰,他只需要做好一个倾听者就够了。


很快孙翔就把这件事忘到了一边,开始扫荡起剩下的食物,战力惊人。也确实该他放心——大概没人比周泽楷更适合做保管秘密的人了。


 


周泽楷就郑重地点头,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其实,都记得的。


 


 


10.


那是八赛季前半程的事了。常规赛,轮回主场迎战越云。


彼时轮回还没有拿到他们的第一个冠军,周泽楷尚未坐实荣耀第一人的称号,但实力强劲早已被职业圈公认,轮回如同一台高效运转的机器一路披荆斩棘,目标直指总冠军。而越云呢,不过是靠着一个技术强劲的新人异军突起,连逼近季后赛区都要让媒体大惊小怪一番的小战队。


然而场上的交手,是公平对等的。


 


双方队员在休息区等候时,吴启和杜明还探头探脑指指点点:那个就是横刀的操作者孙翔吧,哇擦好高,跟队长有的一拼啊!转头看看周泽楷,又凑在一起不知道嘀咕什么去了。


周泽楷默默抬眼,看向对面越云的选手席。


披着队服的孙翔身材高挑,在人群中显得很突出。他正挥着手臂,大声说着什么,手里的矿泉水瓶在挥舞中被捏得不断变形,完全能想象出那坨塑料在他手中是如何发出喀喀哀鸣。


越云的年轻王牌似乎情绪十分激动。


客场作战的气氛向来不会太好,其他人都在轮回粉丝的嘘声中沉默,只有孙翔一人在其中横眉竖目得显眼,咋咋呼呼说的那些话,大概是在鼓舞士气——说到一半还略带挑衅地朝轮回这边看了一点。


吴启扯着江波涛问对面到底说了什么,江波涛哭笑不得:“真当我会读心术吗?”


 


换成现在的周泽楷大概就能理解,孙翔是不喜欢这沉默。沉默在孙翔看来就是示弱,是失了信心、失了锐气,还没开打就已经先输一城。


而当时他只是带着些微的疑惑移目,接过江波涛递来的矿泉水瓶。拧开瓶盖的轻响,被淹没在报幕之后粉丝的欢呼声中。


上场,抛下这些杂念。


不管怎么说,认真比赛,认真地打倒对手就够了。


 


孙翔的状态确实很好,擂台赛作为守关大将力挽狂澜,浑身浴血地杀至周泽楷跟前。两人的装备尚有不少差距,孙翔却视若无睹,攻势狠辣,横刀的锋锐气势几乎穿透屏幕,扑面而来。


周泽楷肃然。


联盟中技术高强的选手不少,但能在1V1的战斗中带给他这种势均力敌的压迫感的,不过五指之数。


神枪手的子弹倾泻而下,攻势华丽而流畅,处处打在让人难受至极的地方,仿佛只有后退才是正确的出路,狂剑却不惜以血换血、步步紧逼。面对看似无解的攻击,孙翔偏偏敢于用操作强吃,即使毫无破绽也能生生撕裂出破绽来,犀利的反击接踵而至。操作习惯被看破、被针对,让两个人各自心惊,无论谁占了上风都不敢有丝毫犹豫,心里清楚,这个对手无法以常理压制。


专注。整个世界颜色和声音都被隔绝在外,只剩场上彼此,一举一动,慢放到清晰分明。


一世纪后终局。


 


决定胜负的是前面队友奠定的优势。残血的横刀生生带走了一枪穿云将近一半的血量,最终还是落败。


“有机会满血来过。”横刀倒下的时候,频道里刷出了这么一行字。孙翔这战书一样的发言,不久后倒是被媒体们抓住大书特书了一番,坐实了他身上嚣张的标签。


“切,说得就跟满血他就能赢似的。”吴启不爽。


江波涛拍拍他的肩膀,起身准备团队赛。管你叫嚣得再怎么响亮,赢下比赛就是最好的回答。


 


赛后握手的时候,周泽楷和孙翔作为两个战队的队长站在最前。


越云那边被打了个丢人的9比1,多少有些沮丧,连带着交流也敷衍,只有孙翔从上台起就死死瞪着周泽楷,身边队友的眼色全部无视,握手,然后目不斜视地走开。


孙翔说:“主场再见。”


周泽楷:“……恩。”


他不知道轻声的应答对方有没有听见。孙翔衣襟带风,走得依然骄傲,根本没有因为惨败挫平半分锐气。


那双眼睛里像是燃烧着火焰,坦率,专注,不带一点虚伪。


 


除了胜利,什么也入不了眼。


 


 


11.


6月8日,常规赛结束后第二天,联盟宣布了本赛季的各项奖项。


孙翔是整个战队最后一个知道的。午休结束他一个人慢悠悠摸进训练室,不过稍稍晃神就被迎面而来的攻击拍出了强制位移。


吴启勾着他的肩膀把他拉进门,杜明扯开报纸把占了大半个版面的醒目大字指给他看,吕泊远不知从哪找来了杂志,卷成话筒的效果递到嘴边:“孙翔选手,请问你对获得本次的奖项有什么感想?”


他于是顺着手指的方向往下看去——


 


守擂之星,轮回孙翔。


一击必杀,轮回周泽楷。


以及最佳搭档,轮回战队周泽楷和孙翔。


 


孙翔整个人愣了半晌。


个人的奖项还算心里有数,毕竟一个赛季打下来,数据统计是真材实料的。可是,最佳搭档……他还真的一次也没有想过。


或许不比冠军容易。


曾几何时他和“配合”二字根本就是绝缘,被打上个人英雄主义的标签,很长一段时间,懵懂迷茫。直到某一天有人教会他团队的意义,整个世界天翻地覆,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时候,那种无间的了解已经潜移默化、根深蒂固。


一个赛季的时间,他所做的一切,足够证明自己。


他依然是那个单纯执着胜利的孙翔。


外界褒贬,捧红或抹黑,夸赞或辱骂,都不会动摇他的脚步一丝一毫。


只是被承认的感觉,终究是不一样的。


 


说话之间孙翔又被拽得一个踉跄,杜明咋咋呼呼地踢到了椅子,立刻放弃集火去抢救桌上翻倒的水杯,报纸被塞到孙翔手上,让他好好再看三遍。


“行了,差不多别玩孙翔了啊,专访了安排在赛后,有你们忙的。”江波涛出来解围,不过效果一般。


孙翔从被围攻的夹缝里看向周泽楷,周泽楷坐在自己的位置,也在抬眼看他。


于是他知道,周泽楷明白自己现在的心情。


 


不需言表的默契,刹那之间已百转千回。


 


为什么那些战术大师拿不到最佳搭档,为什么那么多久经考验的组合,也拿不到最佳搭档——因为一枪穿云和一叶之秋之间的配合,根本不是刻意练习所能达到,亦不是战术所能概括。


那是天赋、是直觉。是仿佛生而相通的了解。是相互填补弱点,共同构筑出的无解强势。


强者的荣耀。


 


 


12.


踏上K市的土地,夏日暖风微醺,吹得人骨头发麻。孙翔第一个从车上跳下,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轮回客场对阵百花,季后赛由此启程。


 


安顿好后是例行的热场,在百花场馆里转完一圈,全队集体站上观赛席的边缘,对着空旷的场馆大喊一声:“轮回——必胜!”


兴奋的尾音激起空气中细微的扬尘,一圈一圈,扩散开去。


踌躇满志。


心里陡然生出一腔豪情,孙翔摸摸胸口,还能感到血脉的律动。


那种无所畏惧的自信一度被他丢在了越云,重新捡起来时不再目空一切,而是满载风雨之后的坦然。他职业生涯之跌宕连很多职业圈的老手都无法相比,如今那些磨难终于被消化成养料,令人痛苦的沙砾融为熠熠生辉的珍珠。


转头望向身边的周泽楷。


沉默寡言的队长即使在这种时候也讷于开口,但没关系,只要他站在那里,一切就不同。


 


如果说世界上有一个人让孙翔觉得自己战无不胜,那个人便是周泽楷。


 


孙翔站在看台高处,对着想象中满场兴奋的欢呼,举手握拳——那是他最喜欢的姿势。


执着、骄傲、肆意地伸出手。


然后就能够把无限的未来,紧握在手中。


 


未来属于轮回。


未来属于他们。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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